Azul

水消失于水中

贝泽尼亚的atm:

  伊万·布拉金斯基已经是第三次在图书馆寻找文献的时候,看见那个坐在一角的人了。


  那个瘦小的中/国人看起来十分衰弱,在还很暖和的秋季已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。他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,不说话,微抿着嘴角,神情专注。伊万看了他手里拿着的书,是一本关于高等数学的书籍,再看看他身边堆着的,也是数学相关的书籍。


  终于他问:“嘿,同志,您为什么老是坐在这里。”


  对方像是被吓到了的,一下子跳了起来,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伊万这才打量起他,灰绿色的老土军装,在口袋里放着几支卷烟,他露出来的手和脚是毫无血色的惨白,但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特别的红润——那是由于肺病而引起的。他的眼睛闪闪发亮,两只手慌乱的摆动着:“呃,我,这个……您……您是苏/联专家吧……呃……”他用断断续续,但是却显得太过严肃的俄语说着,这让伊万不禁笑了起来。


  “是的,我是,您不必太过紧张。”


  “好的,好的……”对方用手摸了摸他的胸口,放下了手里的书,露出了一个微笑,“真是不好意思,已经有太久没有人和我对话了。”他的话语不再显得断断续续了,而是显得流利而温和:“苏/联来的同志,您想要找些什么?我或许能够帮助你。”


  “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,只是您一直在这里,我有些担心您。”


  但是当对方听见‘担心’这句话后,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。对方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,嘴里喃喃着:“担心……您担心我……您……”然后,他一下子跑了出去,只留下伊万一个人在那里莫名其妙。


  后来当地人告诉他,这个人叫做王耀,是从重/庆被下放到这里的政/治/犯。


  “他犯了什么罪?”


  他好奇的问。他的同伴们都笑他:“伊万同志,您怎么会想要关心一个犯人呢。”


  他是犯人?伊万不相信,因为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坚毅。一个人如果死亡,最先死亡的应当是他的眼睛。里面的神采逐渐的黯淡,然后完全的熄灭。这样,这个人就算已经死了。同理,一个犯人的眼神是不该这么充满了神采的。


  他又去了图书馆,可是那个小小的一角里,王耀再没有出现。


 


  后来他又见到了王耀。


  那已经是冬天了,他穿上了大衣,围上了厚厚的围巾。这里虽然不是一年四季都冰冷的莫斯科,可跟随着天空降下的雪一起来袭的寒意,让每个人都裹上了棉袄。他穿着他爱惜的那件黑色的大衣,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,带着一顶帽子,拿着图纸在雪地里行走着。他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工厂前面,双手抱住了身体,身体不自主的发着抖。


  那是王耀。


  王耀的整个人都缩到了大衣里,可还是冷——他应该是南方人。他的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屑,看起来,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。当他看见伊万的时候,他又愣住了,有些呆呆的,张大了嘴看着他。


他走过去,打了个招呼,站在他的身边:“王耀同志,好久不见了,您在等人?”


“……是啊,有人,找到了我,说是要看我的成果。”


王耀说着,呼出了一片热气。


  “成果?”


  “我是搞数学的。”他转过头来,看向伊万,说,“……虽然现在成了这副模样,还是要继续做的。不然就太对不起我的老师了。”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,一下子闭上了嘴,又转了回去,继续看向那条被雪掩盖着的小路,盼望着那里有人来。


  “做数学,也会被下/放啊……”


  伊万感慨了一句,王耀则是嘟嚷着‘书读得太少,站错了边’这样的句子。伊万拿出了他藏在怀里的伏特加,满脸微笑的凑到王耀的跟前:“同志,喝吗,伏特加一下肚,全身都会暖和起来的。”他还不待对方回答,就一下子把伏特加给猛灌进了对方的嘴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下子就和对方熟络了起来,大概是莫名其妙的同情心,或者还有别的什么……


  但他没想到王耀这么扛不住酒精,这才一小瓶伏特加,不一会儿他就晕晕乎乎的,要倒在地上了。他只好把对方扛起来,用尽了他好似一生的温柔,问着:“王耀同志,您的家在哪里?”


  “不……不告诉你……你没有事先告诉我……我不告诉你……”


  他喃喃着,伊万没有办法,只好进了工厂。厂里的工人都待他很亲切,当然,他们对于王耀是没有偏见的,他们都了解他,并且悄悄的在支持他。一个工人告诉他,王耀的房间就在三楼。于是他扶着对方,也不管对方要等的人到底是谁了,顺着楼梯向上爬。楼梯通道十分的拥挤,并且窄小,他不得不低下头,白色的围巾拖到了地上,沾上了煤灰,可他没办法伸出手去把它捡起来——这实在是太困难了。


  三楼只有一扇小小的门,没有上锁,虚掩着。伊万打开了门,可是当他看见里面冷寂的光景,一下子就愣住了——房间只有六平方米大,没有桌子,连椅子都没有。只摆放着一张床,一只暖壶,铁制的饭盒放在暖气片上。而最显眼的就是那堆稿纸,堆了整整的一麻袋,从里面满溢出来,撒到地上,床上,到处都是。床上的被子被掀起了一脚,下面的木板上还摆放着书与笔,很显然王耀就是在这里进行演算的。窗户用一层薄薄的报纸糊着,下面还有好几层报纸,可是都被吹破了。这房间里怎么这么黑呀,伊万这才注意到,根本没有电灯,只有一只煤油灯孤零零的在地下,灯罩里也是脏兮兮的,根本不能用的样子。


  稿纸上写着复杂的公式,伊万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他一眼就看出了,那绝非什么简单的演算,那是……曾经在世界引起过轰动的,无人能解答的,永恒的难题。


  王耀同志,是个人才。而这人才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糟蹋了,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愤怒呀?只要看到这幅光景的人,都会感到愤怒的呀!伊万想着,把稿纸都收拾整齐,把王耀安放到了床上,他握着对方冰冷的手,一动不动的看着他。


  底下工厂运转的轰鸣声,还有从窗户上飘过的一阵阵烟,都没有分散伊万的注意力。他只是看着王耀脏兮兮的脸,还有他平静的脸庞,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的萌发。


 


  大概是过了很久,王耀醒了过来,但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,竟然不是“您怎么在我的房间”,而是“我的稿纸都在哪里?”然后惊慌失措的四处乱看,直到看见那一堆被叠整整齐齐的纸张,才嘘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才注意到伊万还在他的身边,而伊万现在还握着他的手呢。和伊万的手比起来,他的手显得有些小,所以被完全的包了起来。


  “您……您……”


  “给你电灯好不好,给你桌子好不好?”


  伊万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,他一直是笑着的,从看了这个人醒来后,一系列可以称之为‘蠢得可爱’的行为。他的心也逐渐从愤怒之中平静下来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。王耀的身体明显很虚弱,可是当他找遍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后,竟然连一个药瓶都没有。


  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痛苦去工作的啊,而他的心里,是不是也和这房间一样,只有一盏破旧的煤油灯?


  他又看见那种呆愣愣的表情了,可是这次有所不同,王耀的眼泪有些许不明显的泪花:“这太好了,同志……太麻烦了,我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我不……我不……”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。于是伊万心里那种被平复下去的愤怒又再次萌发了起来,他一把抱住了王耀瘦弱的身子,希望能够给对方传递一点他的温暖,哪怕只有一点也好。


  “王耀同志,您不必担心,我回去之后立马就去找电工。”他尽力的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,可是他的手却在不由自主的因为怒火而颤动着。


  然后他放开了王耀,头也不回的奔跑着。他要快一点,快一点让光明回到这个人的心中。


  等到三天后他再回到了那个小屋里,里面已经摆上了崭新的桌子和椅子,王耀已经坐在上面埋头苦苦的开始工作了,电灯发出的光把屋里照的透亮,窗户上的旧报纸被全部撕掉了。而王耀看见伊万,他站起身来,对着伊万深深的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伊万同志!”然后他停顿了一下,但是没有起身,“您虽然不是我的同胞,可是您待我就像同胞一样……”然后他才起身,他脸上那种疲惫的神色已经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快的神情。


  然后他们都看着对方,笑了起来。


 


  大概是过了很久,王耀醒了过来,但是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,竟然不是“您怎么在我的房间”,而是“我的稿纸都在哪里?”然后惊慌失措的四处乱看,直到看见那一堆被叠整整齐齐的纸张,才嘘了一口气。然后,他才注意到伊万还在他的身边,而伊万现在还握着他的手呢。和伊万的手比起来,他的手显得有些小,所以被完全的包了起来。


  “您……您……”


  “给你电灯好不好,给你桌子好不好?”


  伊万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,他一直是笑着的,从看了这个人醒来后,一系列可以称之为‘蠢得可爱’的行为。他的心也逐渐从愤怒之中平静下来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。王耀的身体明显很虚弱,可是当他找遍了这个小小的房间后,竟然连一个药瓶都没有。


  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痛苦去工作的啊,而他的心里,是不是也和这房间一样,只有一盏破旧的煤油灯?


  他又看见那种呆愣愣的表情了,可是这次有所不同,王耀的眼泪有些许不明显的泪花:“这太好了,同志……太麻烦了,我不要……我不要……我不……我不……”他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。于是伊万心里那种被平复下去的愤怒又再次萌发了起来,他一把抱住了王耀瘦弱的身子,希望能够给对方传递一点他的温暖,哪怕只有一点也好。


  “王耀同志,您不必担心,我回去之后立马就去找电工。”他尽力的使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,可是他的手却在不由自主的因为怒火而颤动着。


  然后他放开了王耀,头也不回的奔跑着。他要快一点,快一点让光明回到这个人的心中。


  等到三天后他再回到了那个小屋里,里面已经摆上了崭新的桌子和椅子,王耀已经坐在上面埋头苦苦的开始工作了,电灯发出的光把屋里照的透亮,窗户上的旧报纸被全部撕掉了。而王耀看见伊万,他站起身来,对着伊万深深的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伊万同志!”然后他停顿了一下,但是没有起身,“您虽然不是我的同胞,可是您待我就像同胞一样……”然后他才起身,他脸上那种疲惫的神色已经消退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快的神情。


  然后他们都看着对方,笑了起来。


  


  这之后,就该是春节了。


  而王耀的工作也要完成了,尽管其中遇到了数不清的不解,甚至是谩骂与诋毁,他都挺过去了。可是王耀仍然在担心,不是关于他自己的,而是关于即将发生的事情。


  “要变天了。”


  他常常这么说,可是在伊万的面前,他从不会露出阴沉的表情,他只会笑着,温柔的笑,理解的笑,苦涩的笑。伊万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个人的笑脸,他好像从不会露出愤怒的表情似的。


  可是他还是哭了。


 


  那一年是1959年。


  由哈/尔/滨开往莫/斯/科的火车停靠在站台上,他拿着一只大箱子,穿着风衣,围巾在风中飘着。他接过了递过来的花束,在月台上张望着,想要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。但是没有,工人们的身影里没有他。他有些失望的攥紧了手里的纸团,把它交给了身旁的一位技术人员——事到如今他也不担心会被遣送回国这种问题了,他把他所知道的所有苏/联不愿意交给中/国的技术都写在了上面。


  “王耀同志……”


  “万尼亚。”


  他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呼唤,连忙抬起头,在他的前面是急匆匆的王耀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籍。书的封面是新的,还散发着一股油墨的香气,而以白色为基调的封面上赫然印着作者的名字——王耀。这是关于王耀的前半辈子的毕生的心血,所凝成的结晶。


  “我把它,送给你,万尼亚。”


  他从未那样温柔的呼唤过伊万。此刻他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,欢送的声音,告白的声音,甚至是哭泣的声音。一滴水珠打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上,伊万抬起头,只看见王耀的眼里落出了几滴眼泪,那声音在他听来格外的响亮,直到几十年后,他也没法忘记。


  他在恍恍惚惚中被拉上了火车,他探出头,围巾像是也和他作对似的,飘在空中,挡住了王耀的脸:“耀——”他拉长了声音,想要大声的喊出‘等我’,可是他做不到,他又有什么能力来喊这句话呢,他也不过是服从组织上的安排罢了,也许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王耀了,可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影子在站台上的拉长,最后消失不见。


  而这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王耀哭。


  后来苏/联彻底与中/国断了来往,恢复外交后他多次想要找到他,可都是无功而返。


  到底在哪里呢,那位总是爱笑的同志。


  他也听说了一些消息,中/国的动荡,伤害了数以千计王耀这样的年轻人,可他没有放弃。


  只是有一次,他偶然间在黑龙江的时候,听见两个人谈论着:“我听说啊,那个年纪轻轻就解决了世界级难题的数学家就是一头扎进了这条河……哎,真是痛心,本来他已经做出了如此卓越的贡献,明明只要把那十年熬过去……”另一个人补充说:“可是,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,他也身不由己啊……我们回学校里吧。”


  他不由得抓紧了自己的围巾,浑身颤抖起来。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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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Azulatm取款机 转载了此文字